沒有人是局外人:長年關注居住議題的鄭卜榮辭世

台北街頭少了一個熟悉的身影,人們叫他「卜派」,本名鄭卜榮。

卜派已於農曆年節期間於租屋處辭世,享年57歲(1968—2026)。卜派在租屋處辭世的消息,二月底在臉書社群傳開,不少曾在不同場合與他相遇的人,聽聞後都感到震驚與不捨。

對許多人而言,這不只是一位街頭人物的離開,更像是一段街頭記憶的消失,在台北的街頭,你或許曾與他擦肩而過——一個背著大包小包、步伐緩慢、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加蒼老的身影。

沒有人是局外人

多年來,他常出現在關於無家者、赤貧與居住權的討論場合,也常參與相關聚會與活動,以自身街頭生活經驗,對無家者處境與居住權問題提出看法。對許多人而言,他的名字與街友社群、弱勢議題討論、以及各種關注赤貧問題的活動有所連結。

在不少聚會與活動中,卜派常說一句話:「沒有人是局外人。」

對卜派而言,這不是口號,而是來自街頭生活的體會。 當一個人跌落社會底層,沒有穩定的住所、沒有資源、沒有制度性的支持時,他會清楚感受到自己被世界推到邊緣。

卜派始終認為,每個人的命運其實都與社會結構緊密相連,沒有人能真正置身事外。當一個人失去穩定住所、收入與社會支持時,很容易被社會視為「局外人」。

他曾困惑地說:

看著很多買不起的高級住宅,也看著一些沒人住的破舊房子。我常想,為什麼那些空著的房子,不能讓需要的人住呢?

一個看起來比年齡更老的人

初次見到卜派的人,往往會被他的外貌嚇一跳。

社運朋友曾提到,卜派大約五十七年次(1968年出生),但長年的生活困境與健康問題,使他看起來遠比實際年齡蒼老,常被誤認為70、80歲的老人。

對街頭生活者而言,身體的老化往往比年齡來得更快。長期的營養不足、睡眠不穩、醫療資源缺乏,以及生活壓力,都可能讓一個人的身體提早衰老。卜派的外貌,成為許多人對街頭生活殘酷現實的一種直觀印象。

不穩定的就業狀態

卜派曾就讀 宜蘭農工進修補校。年輕時在工廠擔任 塑膠射出機操作員,那段時間的收入相對穩定。然而,民國八十八年(1999年)之後,隨著工廠外移中國大陸,他失去了原本的工作,生活開始逐漸陷入不穩定。

此後,他四處尋找臨時工作。他到營建工地做過一天一千元的臨時工,也曾在派遣公司安排下做各種短期勞動。但有些派遣公司並未按時發放薪資,甚至出現雇主以「沒有資金」為理由拒絕付款的情況。公司拿不到工資,工人也拿不到薪水。

為了維持生活,卜派做過發傳單的工作,時薪約一百元;有時也當泥水師傅的助手,或從事派報、舉廣告牌等臨時勞動。這些工作大多沒有保障,收入也十分有限。

繳不起房租,淪落街頭

微薄且不穩定的收入,使他很難長期負擔房租。當無法租房時,他曾在台北車站地下街、教會、華山藝文中心附近過夜。沒有交通費時,他只能徒步移動;有時會到計程車司機休息站找熱水簡單梳洗。

儘管生活艱難,他仍努力尋找工作的機會。他會到 網咖、市立圖書館,或台大醫院的公共空間使用網路,查詢徵才資訊,也會瀏覽像 苦勞網 這樣的網站,關注工運與社會運動,希望能從中找到工作或資源。

在他的隨身行李中,常放著幾樣重要的東西:
身分證、畢業證書、各種徵才資訊,以及勞委會就業服務中心開立的介紹卡。

一支手機與預付的網路

對許多人來說,手機只是日常生活的工具。但對街頭生活者而言,手機往往是與社會保持連結的重要管道。

一名曾提供協助的民眾回憶,2018 年時曾送給卜派一支二手的入門智慧型手機。當時卜派繳不出房租,手機被房東摔壞,而他沒有能力再購買新的手機,只能靠網咖或市立圖書館的電腦跟外界聯繫。

「對街頭生活的人來說,手機其實非常重要,不只是聯絡,也是與社會保持連結的工具。」這名民眾說。

透過手機,他們可以聯絡朋友、接收訊息、查找資源,甚至只是讓自己不至於完全與社會斷線。那支手機也許並不昂貴,但在街頭生活中,卻可能代表著與外界連結的一條細線。

在網路使用上,卜派並沒有月租型門號,而是透過 4G 預付卡(儲值卡) 的方式使用行動網路。當有一些收入時,就儲值一段時間的網路;當經濟狀況緊張時,便可能暫時失去與外界的連線。

然而,即使如此有限的網路連結,對街頭生活者而言仍然十分重要。透過手機與網路,他們能與朋友保持聯繫、接收社群訊息、查找資源,甚至只是知道城市裡正在發生什麼事情。

在高度數位化的社會裡,一支手機與一個可以上網的門號,往往成為人與社會保持連結的最後一條線。

頂樓鐵皮屋的生活

卜派早年人生經歷坎坷,曾歷經家庭變故與經濟困境,最終流落街頭,他總是大包小包的把所有「家當」揹在肩上、提在手裡。卜派後來不再長期露宿街頭,改以租屋方式生活(頂樓加蓋鐵皮屋),然而,街頭歲月留下的痕跡並沒有完全消失。

卜派晚年的住處,是一間位於老舊建築頂樓的鐵皮加蓋房間。這類空間在都市中並不少見,多半由屋主以鐵皮搭建,作為簡易出租的居住空間。

鐵皮屋的居住條件通常十分簡陋。由於屋頂與牆面多為金屬結構,幾乎沒有良好的隔熱與保溫效果。夏天時,陽光長時間直射鐵皮屋頂,室內溫度往往遠高於一般住宅;冬天則因為缺乏保溫與氣密設計,寒風容易滲入,使室內顯得格外寒冷。

對收入有限的人而言,這樣的空間往往是少數負擔得起的住所。租金相對低廉,但生活品質也因此大幅降低。長期居住在這樣的環境中,無論是身體健康或心理狀態,都容易受到影響。

卜派的追思會

今年農曆年節期間,卜派在獨自一人在租屋處辭世,此消息透過臉書社群傳開後,讓許多關注赤貧與無家者議題的朋友感到不捨,覺得失去了一個戰友。

ATD Chinese 為紀念卜派 ,將於 3月21日(星期六)上午10點 在 耕莘文教院 舉行追思彌撒。主辦方表示:「鄭卜榮生前經常把握各種機會參與社會議題,希望社會能更加公平與友善。」

卜派曾說過:

我是個孤兒,極度渴望有一個家。

卜派的人生軌跡

  1. 出生後被遺棄,在孤兒院長大
  2. 後來被老師收養
  3. 養父母過世後,人生開始急速下滑
  4. 房屋被法拍、車禍、失業
  5. 最終流落街頭

卜派的一生,是台灣底層結構的縮影:工廠外移後的失業、派遣工作的不穩定、被拖欠薪資、負擔不起的房租、街頭的流離、以及最後在頂樓鐵皮屋裡孤獨離世。

他的故事不是特例,而是許多無家者正在經歷、卻被城市視線忽略的現實。

卜派留下的問題

卜派的一生並不平順,也並非沒有爭議。但在許多關心弱勢議題的人眼中,他始終是一個不願沉默的人。

城市裡的無家者常常被忽略。他們坐在公園角落、車站階梯或地下道邊緣,像城市背景的一部分。多數時候,人們匆匆經過,很少停下來思考這些人生故事。

在一個彼此相連的社會裡,一個人的困境從來不只是個人的問題,而是整個社會的鏡子。當街頭少了一個名字,留下的不只是哀悼,也是一個仍然存在的問題:在這座城市裡,我們是否真的看見了那些生活在邊緣的人。

許多人並非一開始就生活在街頭,而是在家庭破裂、經濟困境、健康問題與社會支持斷裂的多重因素下,一步步被推向邊緣。對許多長期關注街友議題的人而言,他的離世也再次提醒社會,需要持續關注居住權與弱勢族群的生活處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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